水流被阵纹切开的声音,像成千上万根生锈的钢丝在同时拉扯玻璃。
死神的绞索贴上了巨鲸的皮肤。
深海锚骨团主舰,指挥室。
褚江鳄盯着舷窗外惨白的探照光柱。光柱正中央,那具庞大的巨鲸残骸随着暗流缓缓沉浮,外壳上挂满腐肉,没有任何生机波动。
他粗糙的拇指压在主控阵盘边缘,缓慢而用力地碾了下去。
“咔嗒。”
主舰底舱弹射出的数千根粗大锁链瞬间绷直。附着在锁链上的高阶切割阵纹同时亮起森寒的蓝光。庞大的联合锚网在黑暗的水层中带起细密的白色切割水线,像一个不断向内坍缩的金属囚笼,毫无死角地向巨鲸收拢。
网格越来越密。
深水区外围,几块破碎的装甲板上,凿甲营的残兵正拼命挥动着残破的四肢,试图向主舰方向游去。
蓝色的切割水线无声无息地切开了暗流,也切开了他们的退路。
“统领!”领头的残兵惊恐地看着那张当头罩下的死网,手里攥紧了通讯玉简,“网收得太快!我们还没退出去!第一小队请求主舰停网十息!”
没有回应。
切割线逼近。最外围的一名残兵本能地抬起胳膊去挡。
“哧——”
号称能抗住归墟部分水压的深海骨铠,在联合锚网的阵纹面前,脆得像放了几十年的朽木。连骨头带铁甲,一条胳膊瞬间平滑地脱落。
绿色的毒水涌入断口,那名残兵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疼,身体就在高压下像个被踩爆的柿子,崩成一团散开的血沫。
频道里炸开了锅。
凄厉的惨叫声、咒骂声、绝望的求饶声,夹杂着骨骼被切碎的令人牙酸的摩擦音,疯了一样从传音阵盘里涌出来。
“褚江鳄!你这杂种!连自己人都杀——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指挥室里,褚江鳄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血水。他抬手,在桌面上抹了一把,直接掐断了声音接收端口。
“统领,那是乌骨寒手下最后的人。”副官站在后方,喉结滚了一下。
褚江鳄嘴角扯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,目光里只有对利益的绝对冷漠。
“一群死人,不配占用主舰的带宽。这网一旦撒开,就算是司空鸩的亲爹在里面,也得给我切成肉泥。遗物完好就行。”
他手指敲击着剑柄,下达指令。
“绞杀网推到极致,收。”
……
巨鲸内部,控制室。
全息屏幕被外界刺入的惨白强光映成一种病态的惨绿。舱壁上的金属扭曲声越来越密集。
李长生坐在光斑边缘,满是血污的双手悬停在布满裂纹的键盘上方。
窃天视野里,成千上万道带着必杀逻辑的蓝色乱码丝线,正在视网膜上极速收拢。最多再过三息,这具庞大的肉质载具就会被切成几十万块均匀的碎块。
连带里面的人。
这是一种纯粹的物理压迫,没有任何花哨的法术,就是用绝对的厚度与密度,封死了空间里的每一寸退路。
“规则锁死了碳基生物的骨头,面临绝境时不可自毁。”
李长生盯着屏幕,喉咙里挤出冰冷的字句。他眼底没有慌乱,只有一种接管全局后、将一切生命体征视作数据的极客狂傲。
“那我就改写这条规则。”
他十指猛地砸下。
键盘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,指甲缝里渗出的血水顺着键位缝隙飙飞。最后的三成窃天算力被他毫不留情地榨取出来,化作一串腥红的重构乱码。
乱码顺着指尖,粗暴地砸进巨鲸的中枢接口。
“嗤嗤——”
巨鲸脊椎主干猛地爆起一团焦黑的电火花。
这是极其暴虐的物理摧毁。李长生没有选择去破解外围那张无解的切割网,而是反向将屠刀对准了这具载具本身。
重构乱码像一盆滚烫的岩浆,顺着主神经干倾泻而下。所过之处,巨鲸体内所有负责痛觉、应激、反射的神经元,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强行熔断、烧死。
庞大的肉壁剧烈地抽搐了一下,随后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死寂。
生灵在面对危险时,肌肉会自动紧绷,骨骼会本能地抵抗形变,这是基因里写死的防御机制。但也正是这种防线,限制了肉体向内塌缩的极限。
现在,这把锁被李长生用高温乱码硬生生烧成了灰。
“收。”
他按下回车键。
就在联合锚网切入巨鲸皮肉的第一层装甲时。
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。
这具长达百丈的庞然大物,在失去了所有神经束缚后,就像一头突然被抽去了骨架的幽灵。它没有向外挣扎,而是以一种极其违背深海物理常识的姿态,疯狂地向内折叠。
肋骨刺穿了自己的内脏,肌肉组织在强压下像面团一样扭曲、折断。
这种程度的形变,如果是活物,早就痛死过去或者爆体而亡了。
但巨鲸感觉不到。
巨大的水压从外部挤压。之前被左丘狱暗中用酸液熔断、撤除的抗压阵纹区域,此刻非但没有成为致命的薄弱点,反而成了最完美的减压排气阀。
“哧——”
高压混合着内脏碎块和毒水,从那些废弃的管线缺口狂喷而出。
借着这股向外的排气推力,巨鲸本就极限塌缩的残躯,堪堪缩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肉团。它贴着无数道森寒锁链的交织点,在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摩擦声中,诡异地滑入了绞杀网正中心的唯一空洞。
网格收拢。
交织点在巨鲸原本的位置猛烈碰撞,切碎了大片海水,却连巨鲸的一块死皮都没能留住。
……
大峡谷上方,极远处的水域。
天道巡查局的隐蔽楼船上,千鹤姬坐在水镜前。她双腿的异化羽骨还在往外渗着一丝丝浑浊的黑血,脸色苍白。
水镜里的雷达波段显示,大峡谷下方的深度绞杀网已经彻底闭合。
“这种密度的锚网,什么东西也活不下来。”身旁的副使低声禀报。
千鹤姬没有说话。她盯着雷达屏幕上那一块短暂的波段空白。
潜意识里,那股从吸收了纯净残泡后就一直潜伏的不安,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。她修长的手指猛地扣紧了紫檀木的椅背,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就在锚网闭合的那一瞬间,她没有看到预期中肉体被切割碎裂的能量逸散,反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蔽、违背了深海常压的恐怖能量塌缩。
就好像,那不是被切碎了。
而是有什么东西,把爆炸前的引信,死死压回了炸药桶的最深处。
高傲如她,此刻后背竟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……
巨鲸内部,控制室的钢铁地板已经倾斜了三十度。
大半个控制台被挤压变形,线路闪烁着危险的火花。
李长生依然死死按着键盘。
血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,砸在脚边浑浊的水洼里。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。
逃出绞杀网并不是结束。
巨鲸虽然毫发无伤地滑出了死网,但它此刻的骨骼已经严重扭曲,浑身大半的肌肉因为向内极限的折叠,被强行压缩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状态。
这股庞大的肌肉势能,就像一张被拉到了极限的千石强弓,随时会把这具残破的肉体彻底崩碎。
李长生在用仅剩的窃天算力,扮演着那根按住弓弦的手指。
他双目通红,死死盯着屏幕上重新亮起的底层导航代码。那串灰白色的光标穿过乱码,越过了绞杀网的缝隙,直直地指向上方。
那里,褚江鳄的主舰正安静地悬停在深水中。
没有骨骼枷锁,向内塌缩到了极致。
也就意味着,向外反弹的动能,将突破这具生化兵器有史以来的物理极限。
“没死在网里,那是你们运气不好。”
李长生咽下喉咙里翻涌的铁锈味,染血的指尖在回车键上缓缓抬起半寸。
全息雷达上,巨鲸化作一颗蓄势待发的深海炸弹,死死锁定了近在咫尺的主舰气机。
下一秒,引爆。
